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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（第2页）

不可否认，她真是个好人，很少有母亲在痛失儿子的巨大悲恸中还能分神怜悯他人，但在孟冬死后，我却真的怕见到她，我不能承受她对我没来由的歉疚感和怜悯感，就连孟冬本人都不能算欠了我，更何况他的母亲？

他只不过骤然醒悟什么是真爱，只不过匆匆忙忙将我跟他的感情定义为兄妹之情。

我再怎样，也不能不让人顿悟这些，尽管对我不公平。

只是我现阶段无论如何也无法跟过往一般反过来安慰他的母亲，我是真的，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我躲了她一个多月，终究还是因为住院被逮住，我在这困窘不堪，看不见的怪圈又套牢在我身上，我不想看到任何与孟冬有关的人，但我不能推开他的母亲。

就在此时，傅一睿冷冰冰地在一旁低喝：&ldo;这位太太，麻烦你放开张医生，她快被你弄成二次受创了。

&rdo;

孟阿姨正哭得梨花带雨，抬起头有些茫然，傅一睿黑着脸不耐烦地说：&ldo;你压到她伤口了，快放开！

&rdo;

孟阿姨这才手忙脚乱地松开我，忙不迭地伸手想摸我身上，着急地问：&ldo;压到伤口了吗？疼吗？对不起啊小冉……&rdo;

&ldo;别动她！

&rdo;傅一睿及时喝住她的动作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：&ldo;伤口破裂或感染谁负责？&rdo;

孟阿姨当了一辈子美人，大概从没试过有成年男性如此不留情面地呵斥，一时间呆愣在那，转头委屈地又红了眼睛，伸手向背后的孟叔叔哭诉：&ldo;老公，我不是有意的……&rdo;

孟叔叔上前半搂着她的肩膀，低声安慰说：&ldo;没事，小冉不也没什么事吗？是吧小冉？&rdo;

我勉强笑了笑说：&ldo;是啊，阿姨，你没弄到我的伤口，别难过了好不好？&rdo;

&ldo;可是我看你躺在这，又丢了工作，冬冬他又，我怎么可能不难过？&rdo;孟阿姨又哭了起来。

病房中又一阵悲戚之声，夹杂着孟叔叔的劝慰，还有我干巴巴地开解，但大概想起了失去的儿子，母亲的哭泣怎么也止不住，我安慰人的本事有限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，孟阿姨正在伤心处，想来也不可能听进耳朵里，&ldo;我没事你别难过&rdo;这种话说多了自己都觉得尴尬，怎么可能没事？怎么可能不难过？我们都丧失了重要得无以伦比的人，无可替代的人。

我觉得深度疲惫，抬起头，求救一样看向傅一睿，傅一睿的脸色越发黑沉，他一言不发，大踏步走出病房。

不一会，管这片的护士长推着车进来，她是个四十开外的干练女人，嗓门大，说话很有威严，一进门就喊：&ldo;病房需要安静，请克制一下好吗？&rdo;

孟阿姨的抽泣声低下去不少，护士长过来检查了我的吊剂，换上新的，打开针盒说：&ldo;张医生差不多到时间换药打针了，家属明天再来吧好吗？&rdo;

孟叔叔替孟阿姨擦了眼泪，柔声说：&ldo;那我们先回去，让小冉好好休息吧？&rdo;

孟阿姨点点头，对我哀戚地说：&ldo;冉冉，你想吃什么？阿姨明天给你带来。

&rdo;

我忙摇头说：&ldo;不用了，您别担心，医院伙食挺好的，再说我这个状况有些要忌口，您就别忙了。

&rdo;

&ldo;但是你没人照顾……&rdo;

&ldo;我跟护士们都挺熟的，她们会关照我，您忘了，我在这个医院工作多久了？&rdo;

孟阿姨微微笑了，转眼又忧伤起来：&ldo;都做了这么久，说不干就不干……&rdo;

我沉默了，孟叔叔这时问：&ldo;那件事，医院怎么裁定？算医疗事故吗？&rdo;

&ldo;没有这么定，&rdo;我说，&ldo;是我自己觉得没脸再呆着……&rdo;

孟叔叔叹了口气：&ldo;你这孩子就是想太多。

&rdo;

&ldo;不是，是我做错事，&rdo;我垂下头，低声说，&ldo;就算被刺一刀也是活该。

&rdo;

&ldo;啊啊，你这孩子怎么说这么可怕的话？&rdo;孟阿姨哭着骂我，&ldo;冬冬不在了，我两个孩子就剩你一个，你怎么可以说这么可怕的话？你怎么一点都不考虑我的心情，你孟叔叔的心情？&rdo;

我有点震动，抬起头看她，却见她向来美丽光滑的脸上前所未有出现皱纹，我心里涌上一阵难受，眼圈就红了。

&ldo;你跟冬冬一样都是坏孩子，都是没良心的坏孩子，一个不声不响就走了，一个半死不活躺在医院里，你们怎么就从来不替做父母的想想，啊？你们是一个人无牵无挂吗？我打小疼你爱你，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当是好玩的吗？&rdo;

我的眼泪掉了下来，砸到手背上，有暗哑的水花静静绽开，我在刹那之间被一种强烈的情绪攥住心脏，我知道我又不由自主地对孟阿姨心存歉疚，她这句话份量太重，令我想起小时候无数的细节：夏天两个小孩子围在圆形木桌旁乖乖坐好，等着孟阿姨给端出一人一碗又凉又甜的绿豆沙；冬天我跟孟冬俩人一人戴一顶孟阿姨做的绒线帽，我永远是大红围白绒线球边，他的则是普蓝围白绒线球边，后来因为样子太过幼稚，上了高小我们俩就坚决不戴；我要给洋娃娃做衣裳，孟冬偷了她珍藏在箱底的布料，我将那些高档料子裁得七零八落，她发现后气哭了，却还是没舍得打我们；我上飞机去美国，箱子里两件旗袍，绛红提花的是外婆保留了几十年的压箱底货，粉色软缎的却是她跑了半个城市找了老裁fèng特地为我做的，多亏了这两件旗袍，我在美国少数出席的几场聚会才算没因为衣着丢人现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