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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你改完了,抖抖索索给他看,他看完温和地说:“你这次不是机器人了,你连人都不是,你只是个机器。”
还引申:“你们老说想去表达自己的思想,老觉得谁谁限制你们表达思想。
我想问问,你有思想吗?你有什么思想我请问?真让你开始去想的时候,真让你拿出自己对问题看法的时候,你能有看法吗?”
钱钢老师是另一种风格,不训人,也不指点人,只是不论谁做得好,他总能看在眼里。
我跟他哭诉,说自己除了课本,只看过言情小说,脑中空空,敲一下都能听到回声。
他乐了,说不用急,好香是熏出来的。
他写的《唐山大地震》,从来没要求儿子去看,连当中文章被收入香港学生的教材,他都觉得不安:“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,不需要强求,更不要变成强制。”
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文化密码,在一定年纪的时候,自然会启动。
我苦着脸:“可我都这么大了。”
他笑,问:“你多大?”
“七六年的。”
他说七六年他二十三岁,去唐山采访大地震,写了一首诗,大意是:大娘坐在那里,路边架着锅,正在烙饼,她的面粉是从山东送来的,锅是从辽宁送来的,煤是从山西来的,油是从河南来的,全国人民都在关心唐山,在大妈的锅里,你看到了阶级友爱。
意思是,谁都有过年轻时候认识的局限。
我说那怎么办,我脑袋里旧思维习惯改不了,新的又不知道怎么形成。
他只说,你有兴趣的话,可以看一看历史。
我不明白,我最痛苦的是怎么做新闻,为什么让我去看历史?
他说:“你只管用力把一个人、一件事吃透了,后面的就知道了。”
过了几年,唐山地震三十年,我想去看看。
孙冰川总监一开始没批这题,我理解,这种题不好做,收视也好不到哪儿去,还麻烦。
但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,拿着报题单又去了他办公室。
他在接电话,挥挥手让我找个地儿坐,过了一阵子,抬头看我愣愣地拿张纸还站着,叹口气,伸手把纸接过去签了。
后来有同行采访我:“你向台里报这个题时,是受什么驱动?”
我说:“三十年发生了不少事儿,我也三十了,就觉得这是我的历史,想知道。”
她问:“那时候你应该是山西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女孩吧?怎么会觉得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呢?”
我跟她说:“我们会在‘九·一一’时做那么多报道,那是另一个民族的灾难,为什么对于我们自己的灾难反倒漠视呢?这一点我不明白。”
她问:“那你以前为什么没这个想法?”
我被问愣了一下:“到了这个年龄,像有什么东西扯着你一样往回望。”
钱钢带我去看唐山当年的空军机场,现在已经残破不堪。
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,相当于四百枚广岛原子弹威力的里氏七点八级大地震,在距地面十六公里处爆发。
百万人口的工业城市瞬间摧毁,二十四万人遇难。
这个机场是几乎所有幸存者通往外界的希望,从市区到这里九公里的路上,车运的、走路的、抬着担架的……有人是用手抠着地上的石头,一点一点爬来的,地震发生时,很多人来不及穿衣服,有老妇人赤裸着身体,只能蹲着把一块砖挡在身前。
一天里,人们把卫生队附近一个发绿的游泳池的水都喝干了。
当年的女医生现已六十多岁,比划给我看:“从你坐的地方,往北四里,往西四里,全是人,躺在雨里,地上不是雨,是血水。
走路的时候踩着人过去,会动的是活人,不会动的就是死了。”
她白大褂下摆被染成了红色,是被伤员和他们家人的手拽的:“医生,救救……”
最后一瓶氧气,她给一个伤员用上。
回来的时候,发现氧气瓶周围躺了六个人,每人鼻子里一根导管,都接在瓶子上,也不知道哪儿找来的。
我上中学的时候,家里有一本借来的《唐山大地震》。
有个细节多年不忘,当时没有麻药,一位女医生给一个小男孩用刷子把头皮里的沙子刷出来。
这个女医生就是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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